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一戏一评(二十一)丨残缺与坚守——评雕塑作品《寿铭》
来源:省评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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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0-15

编者按:
近日,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对全省三年文艺创作成果进行一次全面复盘与集中检阅。为进一步做好以评促创、评创结合,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组织我省文艺评论骨干观摩演出、展览等,并撰写评论文章。从即日起,在省文联“辽宁文艺”公众号推出“一戏一评”专栏,省文旅厅公众号“辽宁文旅”、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公众号“艺海观澜”同步转发,欢迎关注。
残缺与坚守——评雕塑作品《寿铭》
王默林
在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优秀美术、摄影、书法和篆刻作品展览中,张芙毓的雕塑作品《寿铭》以梁漱溟为表现对象,通过对残缺、留白与精神状态的独特处理,使人物肖像获得了超越外貌再现的表现空间。
雕塑《寿铭》 张芙毓 40cm×30cm×110cm 梁漱溟,字寿铭。这是一件梁漱溟的肖像雕塑。与通常以人物头部、胸像或者全身像作为主体的肖像雕塑不同,这件作品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是一个单独的人物,而是一种异常鲜明的纵向构图:消瘦的人物身体与高而狭长的基座共同构成了一个瘦长的整体。
一般而言,雕塑基座的功能是承托和衬托主体。然而在《寿铭》中,基座却获得了异常突出的视觉地位。它的体量甚至超过人物躯干本身,细长的基座令人物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弱。被安置在基座上的双手,模糊了人物与基座之间的边界:人物的身体延伸进基座,而基座也似乎成为人物身体的一部分。基座在这里并非简单地位于人物身体之下,而是直接介入了人物身体的结构。人物的躯干在基座上方戛然而止,缺失的双臂却通过搭在基座上的双手得到暗示。于是,基座一方面截断了人物身体,另一方面又成为身体缺失部分的替代性延伸。人物与基座由此形成了一种既分离又连接的关系。乍看之下,这种处理似乎显得有些突兀:手还存在,连接手臂的完整身体却消失了。然而正是这种不完整,使作品产生了特殊的视觉张力。
艺术史上,残缺的古代雕塑广泛存在。由于漫长的历史侵蚀、战争和遗存条件的限制,许多作品以残缺的状态保存至今。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便是《米洛的维纳斯》。她的双臂缺失原本是历史造成的偶然结果,但也正因没了双臂的干扰,后世的观众才能充分感受其身躯主轴S形曲线的非凡魅力。到19世纪以后,像罗丹这样的雕塑家开始有意识地将残缺、截断和未完成的形体纳入雕塑语言,使不完整的身体能够获得独特的表现力。
《寿铭》显然也不是对古代残缺雕塑的简单模仿。艺术家有意删除身体的一部分,让缺失本身成为作品的组成部分。这种处理同时改变了观众的观看方式。从格式塔心理学的“完形”原则来看,视觉并不会机械地接受彼此孤立的局部,而会主动将视觉信息组织成一个相对完整的形象。因此,当观众面对《寿铭》时,虽然作品并没有真正塑造出完整的双臂,但观众仍然会在视觉和心理上想象出人物身体的完整结构。换言之,作品实际呈现的是不完整的物质形体,而观众却能在头脑中补全一个相对完整的人物形象。
其实《寿铭》的这种“缺失”并不仅仅存在于双臂。人物脸上的眼镜同样采取了近似的处理方式:左侧镜框几乎消失,右侧镜框与镜腿之间也呈现出断裂状态。这样一来,“残缺”便不再只是人物身体的一种局部处理,而成为贯穿作品视觉结构的形式原则。身体上的缺失与眼镜上的断裂彼此呼应,使作品的视觉结构始终处于“存在”与“缺席”、“实体”与“空白”的交错之中。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完整呈现的形象,而是一个由存在的部分和缺失的部分共同构成的形象。而当这种形式语言与梁漱溟这一具体人物联系起来时,残缺便进一步获得了精神和历史意义。梁漱溟的一生经历了20世纪中国剧烈的社会变动,他长期思考中国文化、中国社会以及中国未来的道路。作品没有将他塑造成一个精神昂扬、姿态挺拔的传统英雄形象,而是通过消瘦的身体、佝偻的背脊、低垂的双眼,表现出一个历经时代磨损之后的老人形象。然而,下撇的嘴角和紧扣的双手又显示着人物的坚守和倔强。身体似乎已经被岁月压得形销骨立,精神却依然不屈。罗丹的《思想者》,以健硕而紧张的身体表现精神的饱满。张芙毓的《寿铭》则反其道行之,以衰老、消瘦乃至残缺的身体,反衬一个思想者历经岁月磨损之后仍未消退的精神力量。
残缺的处理方式也意味着作品主动把一部分意义交给了观众。优秀的艺术作品并不需要将所有信息全部说尽。适当的省略、断裂和空白,反而能够迫使观众参与意义的建构。伊瑟尔所谓的“空白”,正是文本召唤接受者参与的重要机制。《寿铭》中缺失的双臂、断裂的眼镜以及人物与基座之间暧昧的关系,都构成了这样的“空白”。观众不仅需要在视觉上补全人物,也需要在精神上追问:这个被岁月削减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他又在坚持什么?
因此,《寿铭》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它“像不像”梁漱溟。作为肖像作品,它确实通过消瘦的体态、佝偻的背脊、面部表情以及眼镜、帽子等细节建立了与人物真实形象的联系;但它又没有停留在外貌再现的层面,而是通过对身体的删减、基座的介入和视觉空白的制造,把一个具体人物的肖像转化成了一种关于衰老、历史和精神坚守的视觉表达。
从这个意义上说,《寿铭》最有意味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用“缺失”来表现“存在”,用身体的“不完整”来暗示精神的“完整”。人物的身体越是消瘦,基座的厚重便越显突出;身体越是不完整,观众脑中的人物形象反而越趋完整;身体所承受的岁月磨损越是明显,人物精神上的坚守也越发清晰。作品因此没有把肖像塑造成一个封闭的、已经完成的答案。或许,作品真正留下的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梁漱溟,而是一个仍然等待后人理解的梁漱溟。
(作者系鲁迅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