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日报・艺言艺语丨时间很重，小说要轻轻地写

来源：辽宁日报、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编辑：发布时间：2026-07-17

　　“艺言艺语”专栏

　　本栏目由辽宁日报、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联合主办

　　艺言辨析，艺语点睛。今起，辽宁日报携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合作开设文艺评论专栏——“艺言艺语”。专栏聚焦当下热门的文艺作品和现象，涵盖戏剧、音乐、美术、摄影、书法、舞蹈、曲艺、杂技、民间文艺、影视、网络文艺、文学等多个艺术领域，直面新问题、新现象、新趋势，进行有料的现象解读和理论辨析。我们期待，这里的每一篇文章都有真见解、真思考，既敢说真话，又能想实招；既关注本土创作，也不断打开全国视野，努力让“艺言艺语”成为一块有态度、有温度的评论阵地，让专业的声音传得更远，让真诚的批评更有力量。——编者

　　时间很重，小说要轻轻地写

　　作者：周荣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从沈阳铁西走出的作家班宇，凭借《漫长的季节》获得短篇小说奖。很多读者知道那部爆火的同名电视剧，却未必知道小说讲述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一位年轻女性照顾身患重病的母亲，在婚姻、旧日爱情和漫长的病程之间，努力维持摇摇欲坠的生活。

　　医生给母亲的生命划定了“三年”期限。在日历上，三年有清楚的起止；落到照护者身上，却变成一个没有边界的季节。翻身、雾化、喂水、等待检查结果，日子在重复中失去刻度。母亲既没有好转，也没有立即离去；女儿既无法恢复自己的生活，也不能从责任中抽身。所谓“漫长”，不是时间走得慢，而是一个人被困在周而复始的程式化生活中滋生的无望感。

　　这样的题材很容易写得沉重，班宇却没有让小说一直压在病床边。他不断把女主人公带向海边。她游泳，幻想一条鲨鱼冲破防护网，或者驮着她远行，或者干脆将她吃掉。海既是自由，也是危险；既让她暂时逃离女儿、妻子和照护者的身份，也暴露出她内心隐秘的疲惫。

　　小说最诚实之处，正在于没有把女儿塑造成无怨无悔的孝女。她深爱母亲，也盼望摆脱重负；她感激婆婆的帮助，又忍不住计算彼此的亏欠；她与闵晓河结婚，却仍然想念已经离开的恋人小雨。爱、责任、怨怼和羞愧纠缠在一起，谁也无法把账算清，生活这笔账谁又能算得清呢？小说没有审判人物，只让她在矛盾中保持基本的诚恳和真实。

　　这也是班宇一贯珍视的写作伦理。早期的《冬泳》《盘锦豹子》等作品写下岗工人和工人村，把被时代甩在身后的人重新扶起，赋予他们体面与尊严。《漫长的季节》从工厂和工人村退入家庭内部，时代的巨响似乎远去了，但稀碎生活的重量也足以压倒普通人。宏大的历史改了面目，悄然沉入病体、婚姻和孤独，成为个人必须日复一日承受的压力。

　　班宇写重，却常常落笔很轻。两个活泼可爱的男孩以“彭彭”“丁满”为名闯入故事，把病房外的夜晚变成一次出逃和冒险；套圈得来的白色独角兽被放进母亲怀里，最后又仿佛在海中游动。童话没有治好疾病，也没有取消死亡，却为逼仄的现实打开一道缝隙。谁都无法改变结局，但可以给母亲买一件新衣，调好一杯温水，推着轮椅走到海边。

　　小说结尾，女儿登上礁石，吹响口哨，跃入海中。她像小时候那样潜入水下，准备再和母亲开一次“小小的玩笑”。现实中即将离开的是母亲，想象中却是女儿先游向远处，等待母亲再次呼喊自己的名字。告别与重逢、逃离与依恋，在这一跃中重合。

　　文学未必能替人解除苦难，但可以让苦难中的人被看见，让那些难以启齿的疲惫得到理解。《漫长的季节》写逼近死亡的生命，也写在死亡抵达之前，仍旧握一下手，递一杯水，陪另一个人缓慢地走。时间很重，班宇把它轻轻放进小说，落到读者心里，便有了长久的回声，亦如那个“打个共鸣的响指”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