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市劳动宫剧场的大幕尚未拉开，后台早已一片忙碌。化妆镜的灯泡发出明晃晃的白光，将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照亮。油彩的气息、咿呀的吊嗓与一声声关切的叮嘱，交织成独特的“战斗前奏”。

　　这是4月末第30届辽宁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推优的复审现场，66名梨园新蕾蓄势待发。30年来，我省“小梅花”活动累计推选出近两千名优秀少儿戏曲人才，见证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动人瞬间。台前的惊艳亮相值得喝彩，但幕后那些藏着疼痛与艰辛的传承接力，同样值得被看见。

　　侧幕后方，5岁的金子懿攥着老师的手，踮着脚看向正在走圆场的哥哥姐姐，嘴里还小声背着《卖水》的戏词。沈阳京璞艺术学校戏曲教师锡兰俯身给学生孙悠然的头顶吹气，柔声问：“头勒得疼不疼？吹一吹能好受些吧。”那边，一个刚勒完头的孩子不敢大晃脑袋，却还是忍不住转了转头，盯着镜中自己的扮相，美滋滋地笑了。一个小武生刚练完一字步，靠着墙慢慢坐下，大口喘着粗气。没人喊苦喊累，孩子们都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大幕拉开自己站到台中央的那一刻。

　　6岁的厍钧凡端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油彩正在他脸上慢慢铺开——那是一张威风凛凛的花脸。厚重的油彩不透气，皮肤开始发痒。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对着发痒的地方轻轻扎一下，动作娴熟得像做了无数遍。这是小花脸们的“牙签必修课”：油彩必须光亮完整，手指一碰，指纹就会毁了妆面。“所以宁可扎疼自己，也不能上手挠。”他说。

　　旁边，妈妈刘芝彤正从箱里一件件往外拿衣服。衬衣、胖袄、箭衣、大带……一共18件，“这身戏服左一层右一层的，有很多讲究。孩子学戏曲，家长也得爱琢磨。有句行话叫‘宁穿破，不穿错’，陪着孩子学戏两年，我现在闭着眼睛也能给他穿好。”

　　勒头开始了。布带一圈一圈缠上额际，越勒越紧。勒久了会头晕恶心，所以厍钧凡从凌晨4点起床化妆后就再没吃过东西。他拍拍肚子对记者说：“我们已经习惯了饿着唱，要把最好的状态留给舞台。”

　　台前，观众席正渐渐坐满。一位老戏迷早早占了前排的位置，等着看这些娃娃能唱出什么名堂。台前与幕后，一布之隔，却是两个世界。一个是掌声、喝彩、聚光灯下的华丽亮相；另一个是勒头带的疼痛、油彩的瘙痒、18件行头的沉重，以及日复一日压腿、踢腿、跑圆场的枯燥。“小梅花”三十年接力传承的故事，就藏在这两个世界的转换中。

　　化妆间的另一角，厍钧凡的老师、26岁的邹宇涵正蹲在地上，给丹东艺鸣少儿京剧团的其他选手整理髯口。外人并不知道，这位年轻的花脸教师，就是19年前从这个后台走出去的“小梅花”。“2007年，我也是用《锁五龙》这个剧目参赛，获得了辽宁‘小梅花’的荣誉称号，现在奖杯还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今天带他们参赛，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邹宇涵一边用铁丝将髯口固定在孩子耳后，一边回忆起往事。那时他才六七岁，教他的是一位60多岁的老先生：“老师一笔一笔给我勾脸，一句一句教我唱。现在，我也把自己的功夫和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学生。花脸这行当特别苦，要刮头、压腿、翻跟头。虽说现在孩子用的油彩比我们当年好，但练功的疼一点没少，能坚持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从当年的业余小选手，到考入专业科班，再到赴北京发展，最终在老团长与恩师的召唤下回归故里——邹宇涵的经历，恰恰诠释了戏曲传承的深层意义。剧团的服装库里，20多年间一代代戏曲人留下的戏服整齐悬挂着。“这些行头大家舍不得带走，都想留给舞台，留给后人。”邹宇涵说。厍钧凡参赛时穿的，正是其中一件，上面浸润着无数戏曲前辈与师兄师姐的汗水。“穿上它，我就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自己。”他说道。

　　这句话，道出了“小梅花”30年来持续绽放的秘密：传承，正是在前仆后继者的言传身教间悄然完成的。

　　沈阳的锡兰老师同样从我省的“小梅花”舞台走出一条光彩的路，获得过全国“小梅花”一等奖，如今也带着一批新苗来到这个赛场。在后台，她帮学生贴片、勒头，动作麻利而温柔。“小时候，我的老师也是这样帮我弄的，现在轮到我了。”她说，看到学生在台上稳稳当当地唱完一整折，比自己获奖还要激动。

　　30年来，“小梅花”活动推选出的优秀少儿戏曲人才，很多都走上了专业道路。大连京剧院任思媛、沈阳京剧院刁光驰……这些当年的“小梅花”如今闪耀在更大的舞台，但他们每个人身后，都站着无数个像邹宇涵、锡兰这样的老师，都经历过无数次像厍钧凡此刻正在经历的疼痛与坚持。

　　“第一句的‘外’字尾音一定要送出去！”邹宇涵最后叮嘱着。大幕拉开，厍钧凡深吸一口气从侧幕走出，花脸的威猛气势十足。“号令一声绑帐外——”稚嫩的嗓音炸响在剧场，虽然带着童声特有的清亮，但板眼准、气口稳，台下有懂行的观众微微点头。跺脚、抖袖、瞪眼，此刻，他就是单雄信。台前的威武，是无数个幕后的瞬间撑起来的。观众听到的是厍钧凡高亢的唱腔，却不知道他这一个月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靠着开喉剑硬顶着；为一个又一个小选手的表现喝彩时，也并不知道孩子们耳后被髯口铁丝磨出的红印，已结了薄薄的痂。

　　今年的“小梅花”展演，最引人注目的风景是评委席上坐着的豪华名师团。林为林、剧文林、马佳、刘杨四位国家级专家，每一位都是在各自剧种里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不仅仅在台下打分点评，更走上台，对小选手进行“点对点”的指导。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神要跟上，眼神和唱词贴在一起，人物就出来了。”在昆曲表演艺术家林为林的引导下，小选手的精气神都跟着提了上来，刚才还有些生涩的身段，一下子就跟着人物活灵活现起来。“每一次提剑亮相，眉毛都要往上提。”黑龙江省京剧院一级演员马佳手把手地纠正一个孩子的站姿，“京剧讲究子午式身法，错落有致。对了，眼角嘴角也要有笑意。”台边候场的小选手们挤在一起观看，都不自觉地跟着评委们的讲解，悄悄调整着自己的眼神和站姿。现场，这番“把脉问诊”式的精准指导，打破了比赛的刻板，生动展现了一代代戏曲人传递接力棒的模样，也把对戏曲的真心实实在在种进了这些孩子的心里。一位在台下看了一下午的老戏迷悄声对身边人说：“你看这些娃娃，眼睛里有光了。”这句朴素的感慨，或许正是对今年“小梅花”最动人的注脚。

　　与推优活动同时进行的，是电子人才数据库的更新，为每一株戏曲幼苗建立“成长档案”。从申报材料、初评视频、复评现场录像，到评委打分表、专家评语，全部纳入电子档案。“过去比赛结束，资料就束之高阁了，”省剧协秘书长刘振国说，“现在我们要跟踪关注每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据悉，本届共收到151部申报作品，创历届新高。其中个人业余组131部，说明戏曲艺术正在走进越来越多的普通家庭。此次推选出的个人专业组、业余组各10人，连同5部集体作品，将代表辽宁参加全国选拔。“我们创建这样的平台，不只是为了办一场比赛，更是为了给这些心怀热爱的孩子铺就一条清晰可见的成长之路，完善从发现、培育、跟踪到重点扶持的全链条人才数据库，让每朵小梅花的成长都有迹可循、有力可托。”省文联副主席冮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