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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艺术报关注丨东北文学的影视改编还在路上
来源:中国艺术报 编辑: 发布时间:2026-02-09
东北文学的影视改编还在路上
赵亮
  近年来,无论是东北文学,还是改编自东北文学的影视作品,其独特的风格几度成为业界、学界以及大众关注的焦点。对于小说《逍遥游》《冬泳》,电视剧《漫长的季节》《人世间》《平原上的摩西》,电影《白日焰火》《平原上的火焰》《刺杀小说家》《刺猬》等,相信很多读者观众都能脱口而出。这些作品大多指向以80后作家为代表的“新东北作家群”,更具体地说是被称为“铁西三剑客”的双雪涛、班宇、郑执。
  在文学的意义上,“东北”早已溢出了经纬划定的地理范畴,而是一个承载着精神内核、时代印记、文化特质与情感指向的文学符号。作家基于这片土地的历史与现实、自然和人文,构建出具有独特精神气质的“东北文学”。它自带粗粝的地域肌理、凛冽的时代痛感与幽默喜感的方言质地,是中国当代文学中极具美学辨识度的创作版图。它从工业文明的角度出发,由子一代视角讲述父一辈的故事,黄平在《出东北记:从东北书写到算法时代的文学》中如此诗意地描述:“就像一封晚寄了二十年的信,安慰着步入人生暮年的父辈。”曾经作为中国工业重镇的东北,从计划经济的辉煌,到国企改革的震荡,再到产业转型的探索,其发展轨迹是中国当代社会变迁的缩影,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切片。因此,子一代的讲述离不开时代阵痛,躲不掉命运沉浮,既有普通人的失落迷茫、挣扎坚守,也有他们英雄般的气概和那不可让渡的尊严。无论是在东北文学还是由此改编的影视作品中,这种内核让东北书写拥有了超越地域和时代的普遍性,彰显了以地方性话语回应共有性境遇的独特价值——就像《漫长的季节》结尾那句:往前看,别回头,成为多少人逆境中奋进的力量——这也是近年来东北叙事的文艺作品广受关注和欢迎的重要原因。
  东北的地域特质已经成为东北文学的生命基因,而影视改编则是这份基因的显性表达,通过影视语言的“转译”,将文字里的东北味具象化、镜头化。不同于江南的温婉、西北的苍莽,这份与生俱来的与黑土地的深度牵连,让这些影视作品在叙事主题和美学风格上独树一帜。东北小城里的悬疑故事、面临下岗潮的人们、锈迹斑斑的厂房、热气蒸腾的澡堂子、漫天的大雪、极寒的天气,这些已然成为东北影像图谱。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高辨识度难免会沦为刻板印象,特质在成为优势的同时也会流于路径依赖。在这片东北大地上如何开掘东北叙事新的可能,成为一个迫在眉睫的命题。近日,改编自双雪涛的同名小说《我的朋友安德烈》《飞行家》两部电影以不同路径的改编方案,呈现了东北叙事可触达的更广阔空间。
  如果让笔者给每部电影赋予一种色彩,那么可以说《我的朋友安德烈》是灰白色,《飞行家》则是明黄色。在感情基调上前者是冷静克制,后者则是热烈奔放。在相似的文学气质里长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影像风格,可见东北文学自带的改编张力有多大。
  不管是“我的朋友”安德烈,还是“飞行家”李明奇,两人身上有着共同的特质,那就是:不甘于平庸。成就独一无二的自己,越来越成为当下社会每个个体无限渴望的美好愿景。因此,无论是面对安德烈还是李明奇,观众都能迅速抓取到切肤的感受与共情。两部影片在共同的起点上,以不同的叙事策略和美学追求走向分叉的小径。
  作为董子健的导演首作,《我的朋友安德烈》在精神气质与内核上基本忠实于原著,通过影像语言创造性地传达了原著精髓。电影由小说的倒叙结构重构为双线并行的“公路电影”模式,导演加入的现实线索是李默归乡奔丧的冷峻旅途,大雪覆盖的公路,途中与成年安德烈(实际上是李默的幻觉)沟通的阻滞,传递出一种萧瑟疏离的现实处境;回忆线索是少年时代的明快过往,这也是小说的主体部分,带着些许被时间美化过的不真实的温度。回忆中,少年安德烈顶着桀骜不驯的发型,穿着有些破损的大背心。他因维护自己“安德烈”的姓名权被老师安排在教室的角落里,他故意搞怪,他为好朋友李默伸张正义惨遭退学和毒打,而李默却未敢发声……随着两条线在时空中交错,影片最后,成年李默与少年安德烈在儿时常玩的那扇大门后相逢,“你怎么才来?”少年安德烈的这句追问饱含着怎样的责备与不舍,多年背负愧疚的李默终于得以与自己和解。看完后,沉浸在影片的强大后劲中,情绪氤氲弥漫心间,久久不能消散。
  有《米花之味》《又见奈良》两部文艺片在先的鹏飞,在电影《飞行家》中进行了类型化和商业化改造,对叙事焦点大胆重构,让影片基调发生颠覆性改变,一改原小说冷冽沉郁的底色,让故事和人物更加温暖明亮。在叙事结构上,小说采用多时空交叉叙事,电影则以线性叙事清晰展现李明奇的个人追梦史。小说中,飞行梦代表着理想主义的挣扎并最终导向虚无,而电影为这一梦想包裹了一层喜感和温情。镜头从一只露出袜子的大脚趾徐徐拉开,炕头上李明奇用“冲鼻”的东北话跟头回见面的老丈人唠起他的飞行梦:“一个民族总要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才有希望。”老丈人似懂非懂地向黑格尔敬酒表示认同。这一场景让观众忍俊不禁,幽默喜感无声化解了主题的沉重。执着于飞行的李明奇并没有被塑造成时代的“孤勇者”,而是有着更多普通人的情感底色,看似荒诞的故事由此长出了扎实的血肉。为了实现对老丈人的承诺,他可以把飞行梦按下暂停键,踏踏实实过日子,默默撑起一个家。电影给他的后两次飞行都设置了生活所迫的明确动机。李明奇是暗淡的,身陷生活泥沼之中,同时他又是绚烂的,即使在生活最潦倒的时候也不忘抬头看天,计算着云层的高度。《飞行家》的改编捕捉到了一种电影《钢琴家》般独特的浪漫主义气质,这是一种在现实重负下依然保持尊严与诗意的能力。
  电影《我的朋友安德烈》以李默的内心创伤为锚点,通过“幻影安德烈”的设定,将东北工业转型的集体记忆转化为个体的精神困境。这种“向内转”的叙事策略和内敛留白的影像张力,为东北故事的讲述提供了新的维度。电影《飞行家》淡化原著的部分复杂性和悲凉感,换取了更清晰的叙事、更丰满的人物、更明亮的基调和更有着落的情绪‌。
  是以高忠实度接续完成小说作者的叙事野心,进而突出作者电影的文学性,还是以类型化手法让故事落在扎实的叙事里焕发全新的生命力,两者是非此即彼还是彼此共生?关于东北文学的影视剧改编还在路上,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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